名人往事周懿嫻的家族紀事

1952年的一個夏日，北京大學的一處籃球場邊，十九歲的周懿嫻正凝神觀戰。

她剛剛入選了新成立的中央體訓班，隨隊暫駐于北京大學朗潤園，那正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。

這天，周懿嫻放松地欣賞著這場比賽：一方是中央體訓班男籃，另一方是由她的“老鄰居”朗潤園、鏡春園“園民”組成的“鏡朗隊”。身披國字號戰袍的小伙子們起初打得很隨意，直到被“鏡朗隊”連進數球，這才回過神來。

在這個熟悉的地方，周懿嫻看著眼前熟悉的人群，記憶翻涌。

朗潤園10號

藏著歡樂的童年

朗潤園裝著周懿嫻的童年。

1933年，她出生于此，是家里的第四個孩子。她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姐姐，兩年后有了一個弟弟。

大哥周乃文抱著不滿1歲的周懿嫻，右一為二姐周懿貞，左一為三姐周懿芬。攝于1934年，朗潤園10號。?

1935年，周學章一家在北戴河留影。左起：周乃文、周乃揚、許淑文、周懿芬、周學章、周懿嫻、周懿貞。?

許淑文（最高者）和子女們（子女左起周乃文、周懿嫻、周乃揚、周懿芬、周懿貞）。攝于1938年，朗潤園10號。?

見過周懿嫻的人，常會贊嘆她的“漂亮”與“洋氣”。這份獨特的氣質來源于母親，她的母親許淑文來自一個橫跨東西的家庭。許淑文的父親許芹，十四歲時便從廣東臺山渡海赴美，后來扎根紐約。他的妻子（即周懿嫻外祖母）是一位荷蘭裔美國女子。許芹創辦了紐約華埠第一中華長老教會，致力于維護華人權益。他的教堂不僅是當地華人的精神家園，更為旅居海外的同胞提供幫助。孫中山旅美期間常居于此，并得到過許芹的資助。

許芹夫婦育有六女三子，尤為特別的是，六個女兒全部嫁給了赴美留學的中國青年。許淑文正是這第六個女兒。她結識了當時正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周學章，兩人于1923年在紐約結婚。婚禮次日，她與懷揣報國理想的周學章一同踏上回國航程。

1926年，周學章被燕京大學聘為教育學教授，住進了朗潤園10號。在女兒周懿嫻眼中，父親是世上最好的“玩伴”，他有一個保留節目叫“買賣市場”：孩子們拿出各種玩具、書本甚至涂鴉充當商品，周學章與妻子許淑文扮成顧客，討價還價。每年圣誕節，周學章還扮成圣誕老人，背上塞滿禮物的口袋，給孩子們帶去禮物和歡笑。

全家福，攝于1939年。左起：周懿芬、周懿嫻、許淑文、周乃文、周學章、周乃揚、周懿貞。?

周學章還是一位熱情好客的主人，常在家中招待學生，擺上幾張八仙桌，談天說地。他還常請有才藝的學生在長廊表演節目，后來成為著名演員的孫道臨和黃宗江等人都在這里演出過。周家也時常有名士往來，這構成了周懿嫻童年的珍貴記憶。

燕京大學幼兒園部分兒童和家長，攝于1938年。后兩排左起：戴克范、梁思莊（梁啟超之女）、方貺予、倪逢吉（梅貽寶夫人）、周學章、許淑文（周學章夫人）、冰心、梅貽寶、吳紹鴻。兒童當中，站在周學章前方的是周懿嫻，前排居中的是周乃揚。?

破碎的童年

她失去了摯愛的父親

遺憾的是，周懿嫻幸福的童年很快就被戰爭的洪流沖垮了。1941年12月7日，珍珠港事件爆發，美、日開戰。次日，日軍闖入燕京大學并封鎖校園。12月9日，日本憲兵挺著刺刀和長槍，踹開了朗潤園10號的大門，強行押走周學章。

8歲的周懿嫻隨家人搬離朗潤園，遷至大佛寺東街甲2號的一處住宅。

周學章在獄中遭受反復訊問。子女們偶爾有機會前往監獄遞送換洗衣物，每次取回的衣服都爬滿虱子，要用沸水反復燙煮。半年后，周學章獲釋，他面色蠟黃，體重減輕近50斤。日偽當局數次登門，以官職利誘，均被他拒絕。

1945年1月25日，51歲的周學章在大佛寺住處病逝，不滿12歲的周懿嫻失去了摯愛的父親。8月15日，日本無條件投降。周學章未能看到那一天。

全家福，攝于1944年，大佛寺居所。后排左起：周乃文、周懿貞、周懿芬；前排左起：周乃揚、許淑文、周學章、周懿嫻。?

逆境中成長

她傳承著家族精神

?許淑文努力撐起整個家庭。1945年燕京大學復校，許淑文回到學校繼續積極開展體育活動。她有很好的體育專業背景，畢業于美國伍斯特學院體育系。二十世紀三十年代，她就在燕京大學體育部任教，曾組建了平津一帶唯一的大學女子羽毛球隊，還兼任過女子籃球隊教練。許淑文很受愛戴，人們尊稱她“周媽媽”。

她更重視子女教育，時常告誡孩子：“待人宜寬，律己須嚴。”

然而，憑借一己之力撫養5個孩子并非易事。長子、長女都考入燕京大學后，許淑文向校方求助。學校體恤周家困境，資助兩人赴美半工半讀。盡管彼時許芹夫婦已經相繼離世，仍有其他親人可照應一二。不過，1950年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，中美關系降至冰點，兄妹二人與家中徹底斷聯。直至1971年尼克松訪華，離散的親人才得到重逢的機會。

兄妹二人各有成就。留在家中的三個子女，亦各自成才。三女周懿芬后來成為運動生理學領域的專家；五子周乃揚精于冰球，是我國首批國家冰球裁判，后成為國際冰球裁判。

而周懿嫻，在籃球場上找到了人生方向。她的血液中，流淌著父親的風骨、母親的堅毅和外祖父的勇氣。中學時期，她就常與男生同場競技。1949年，她加入由范政濤執教的女籃“虹”隊。新中國成立后，她憑借出色球技，一路從北京隊、華北隊，打進國家隊，成為新中國第一代女籃國手。

周懿嫻光榮地成為新中國第一代國手。?

1952年，中央體訓班成立，駐地就在朗潤園。周懿嫻重返這片承載著家庭悲歡的土地。昔日的家園，此刻成為她籃球征程的新起點。從這里出發，周懿嫻與同伴們寫下了中國籃球歷史上不可磨滅的篇章。

周懿嫻與國家隊隊友們。居中者為周懿嫻。右三為中國籃球名人堂杰出運動員楊潔。?

周懿嫻從中國女籃教練崗位退休后赴美定居。1994年，許芹家族后人聚會，100多人相聚在加州蒙特雷，時年61歲的周懿嫻也在其中（第四排右五穿黃色上衣者）。?

?值得一提的是，周懿嫻這個大家族的后輩中，還有一位職業足球運動員，他是許芹的第五代。這名美籍華裔后衛的中文名字叫晏新力，曾在2023年作為外援效力于上海申花隊，并一度進入歸化的討論范圍。周懿嫻母親許淑文的二姐許雅麗，是晏新力的外祖母之母。周懿嫻比晏新力高兩輩，是晏新力的表姨姥姥。